物理 【原创小说】游丝
一八八九年一月三号那天下午,埃齐奥正在给一只女表换发条。他二十四岁,刚接手他父亲的铺子,铺子在波河街,离卡洛·阿尔贝托街两个街口,招牌上写着“埃齐奥父子”,实际上没有子,只有他一个人。那天下午外面有点吵,他抬头从放大镜里往外看,街对面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一匹拉车的瘦马,马车夫举着鞭子,一个留大胡子的男人抱着马的脖子,哭得很凶。埃齐奥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换发条。他记得那只表是布雷西亚一个寡妇的,走得慢,一天慢四分。他调好了,放进盒子里,写上名字和日期。
第二天报纸上说,那个人叫尼采,是个德国哲学家,疯了。埃齐奥不认识他。那年冬天都灵很冷,波河上起了雾,他每天八点开门,六点关门,中间吃两个面包,喝一杯咖啡,不加糖。他修表修得快,手稳,价钱公道,全城的人都知道波河街有个埃齐奥,什么表到他手里都能走。他父亲教过他一句话:表不是修给表主人的,是修给时间的,表主人只是替时间拿着它。他信这句话,信了一辈子。
一八九几年开始,有些事不太对。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先是有人送来表,说好三天后来取,结果三个月不来。埃齐奥把表修好,上弦,放在架子上,贴上标签:名字、日期、毛病。他等。等不来,就再贴一张,写上“待取”。后来架子上放不下了,他就往墙上挂。再后来墙上也挂满了,他就往抽屉里放。到一九〇几年,铺子里有三百多只表,全都在走。他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是给它们上弦。三百多只,一只一只上,要一个多钟头。他上完了,坐在柜台后面听。三百多只表一起走,声音不像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这件事理解成:人们忙。都灵在盖工厂,菲亚特开起来了,街上有了电车,年轻人不修表了,他们买新的。他理解。他只是继续上弦。
那个马车夫他后来还见过几回。那人姓什么他不知道,人瘦,脸上有一道疤,马更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旧钢琴的键。他每天下午在那个街角等客,有时候一整天等不到一个。埃齐奥隔着窗户看那匹马,看了很多年。他记得那天下午鞭子抽下去的声音,也记得那个大胡子抱着马脖子哭的样子。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一匹马哭成那样。他自己也心疼那匹马,但他不会哭,他觉得哭没用,马饿了要喂草,不是要哭。
一九一一年,那匹马不见了。换了一匹小的,颜色不一样。埃齐奥问过那个马车夫,马呢。马车夫说,死了。他说,怎么死的。马车夫说,老了,不中用了,mai到皮革厂了。埃齐奥说,哦。他回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给表上弦。那天他上到第一百多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想,那匹马挨鞭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来。
战争来了。街上的年轻人走了,有的回来,有的没回来。回来的人不修表了,他们没有表,也没有钱。埃齐奥的铺子开始亏。他把后面那间屋子租给一个修鞋的,把柜台缩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来放那些没人来取的表。一九二几年,电灯普及了,街上有了广播,人们看时间用的是火车站的大钟和工厂的汽笛。钟表不再是必需品,是玩意儿。有钱人戴手表,穷人不需要知道几点,工厂的汽笛会告诉他们。
埃齐奥还是每天八点开门。他已经六十多了,背驼了,眼睛不行了,得用两只放大镜叠着看。他不再接活,因为没人送活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给那三百多只表上弦,然后坐在那儿听。他有时候会想,这些表的主人都去哪儿了。死了?搬走了?忘了?他试着找过几个,按标签上的名字去问,有的地址拆了,有的门牌换了,有一家的房子现在是一家理发店。他不怪他们。他知道,人一旦不再需要知道几点,表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东西。多余的东西不带在身上,放在哪儿都一样,最后就是忘了放在哪儿。
他有一只自己的表,父亲的,一八六几年的,怀表,银壳,早就不走了。他一辈子没修它。有人问过为什么,他说,总得有一只不走的,好知道别的走到了哪儿。
一九三几年,铺子关了。房东要涨租,他交不起,就把铺子退了,钥匙交了。那些表他没有带走,因为带不走。他跟房东说,这些表还有人会来取。房东说,多少年了。他说,有的四十年了。房东笑了一声,说,埃齐奥先生,四十年不来取的东西,就不是他的了。
他后来住在城边一间小屋里,靠一点积蓄和一个侄子的接济活着。他每天下午还是出门走一趟,走到波河街,站在原来铺子的门口,往里看。铺子改成了杂货店,卖盐、火柴、面包。墙上那些表不见了。他问过新店主,表呢。新店主说,上一家留下的?都卖了。他说,卖给谁了。新店主说,收废品的,按斤称的。
他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死在一九四一年冬天,七十六岁。收拾他东西的时候,侄子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只怀表,银壳,早就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侄子把表拿去给修表的人看,人家说,这表修不好了,零件早停产了。侄子就把表留着,放在抽屉里。
那年都灵下了很大的雪。波河上起了雾,跟一八八九年那年的雾一样。街上有人赶马车经过,马很瘦,车夫扬了一下鞭子,没抽下去,只是晃了晃。马往前走,蹄子踩在雪上,声音很轻。
没有人在意这些事。这个城市照常运转,工厂的汽笛按时响,火车站的大钟按时敲,所有人都在按时做他们该做的事。所有的钟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