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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劳动 饮酒 叹息

老周在铸造车间干了二十三年，落下三样东西：腰疼、耳鸣、酒瘾。腰疼是弯腰搬模具落下的，耳鸣是机器震的，酒瘾是下班后跟工友喝出来的。三样都不算工伤，所以他一样也没得到赔偿。

车间里一年四季都是热的，铁水出炉的时候温度一千四百度，整个车间像一口烧红的锅。工人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汗从里到外湿透，下班脱下来衣服能立在地上，像一副褪了色的盔甲。老周每天喝三壶水，喝进去就变成汗出来，不用上厕所。活儿很累，但他不讨厌，他说这活儿实在，铁水出来是红的，浇进模具里凉了就是黑的，是零件，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看那些坐办公室的写半天纸，纸能干啥，我这一个零件装到机器上机器就能转。他说这话的时候是2005年，那时候厂里还有活。

后来活就少了，订单越来越少，车间开开停停，有时候一个月只开工十天，工资从两千多掉到八百。八百块是底薪，不干活也得给，厂长说的。厂长姓李，以前是车间主任，提上来才三年，头发白了一半。没活的时候老周他们就坐在车间门口，工装也不换，油渍麻花地靠在墙根晒太阳，太阳照在厚帆布上能闻到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有人啥也不干就那么坐着看对面马路上的车。老周一般坐着喝酒，散装白酒装在矿泉水瓶子里，一块五一两，他有个搪瓷缸子磕得全是疤瘌，倒上半缸一口一口抿，也不吃菜。工友问他你不就点啥，他说酒就是酒要啥菜。

喝着喝着就开始说话。老周话不多，喝了酒话更少，但会说一些平时不说的话。有一回他喝着喝着忽然说，你们说咱们造的那些零件到底装哪去了。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有人搭了一句，装上拖拉机了吧。老周说拖拉机又去哪了，那人说耕地去了吧。老周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说，我没见过拖拉机，我造了二十三年零件，一个拖拉机都没见过。大家都没说话，因为大家都没见过。

2008年厂子彻底停了，这回连八百块底薪也没了。厂长李秃子开了个会站在车间里，背后是停了的行吊，说厂子保不住了大家自谋生路吧。散会以后老周没走，他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半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那口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拿袖子一抹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骂，骂厂长骂上面骂机器骂铁水骂自己。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经过腰经过肺经过喉咙，最后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后来他就去打工了，五十三岁的人了，去建筑工地搬砖，去物流园卸货，去小区当保安，没一样干得长。保安干了三个月被辞了，理由是形象不好，他跟我说我这脸是铁水烤出来的跟形象有啥关系。他租了个平房一个月一百五，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视，电视收不到几个台他就开着听声，桌子上永远放着一瓶酒，最便宜的劣质白酒。

去年过年我去看他，他坐在床沿上喝酒，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跟我说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啥了，他说我这辈子就是一出戏。我说啥戏，他说啥戏也不是，就是一个人站在台上站了二十三年干了一件事，到散场的时候发现台下没人看。他又喝了一口，我说那也不亏好歹干了一件事，他看了我一眼说对，干了一件事，干得还挺好。

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里面还剩小半缸酒，晃了晃酒在缸子壁上转圈，他说来喝一个。我没酒，他用嘴努了努桌上那瓶散白说那不是，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们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玻璃杯声音闷闷的。喝完他把缸子放回膝盖上看着正前方，正前方是电视，电视没开，黑屏上反着灯泡的光。他说你说等我死了我造的那些零件还在不在，我说在，机器不坏零件就在，他说那就行。然后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放下缸子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烟抽到一半他靠在床头睡着了，打火机还攥在手里。我给他抽出来搁在桌上，电视的黑屏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随着灯泡的电流微微晃。我把酒瓶拧上盖给他搁到床头能够着的地方，然后关灯带上门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屋的灯又亮了，大概是醒了，又倒了一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