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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不万能的小镇青年

我们学校在县城东边，门口是一条省道，早上七点以前有很多拉沙子的货车经过。教学楼有六层，最高一层平时不用，五楼往下每层十二个班。高三以后，教室里的窗户基本不开，冬天是因为冷，春天是因为外面的柳絮，后来老师说高考前不能受凉。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跑操，七点早读，十二点下课，下午两点十分上课，晚上十点四十五下自习。晚自习结束以后，班主任通常还会在门口站十分钟，看有没有人提前走。

高三第一次月考，班里有个人从年级前一百掉到了四百多。班主任把他的卷子拍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看，你配得上你父母吗？”那个人站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老师又问：“知道错在哪没有？”他说知道。老师让他坐下。后面还有二十分钟自习，大家继续做题。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跑操，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鞋带开了，他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人从他旁边绕过去，没有人停。

班里有个女生经常胃疼。她有一次晚自习疼得趴在桌子上，老师过来问怎么回事，她说想去医务室。老师看了看表，说：“还有四十分钟，坚持一下。”她没动。老师又说：“别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全班。”她最后坐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前面的男生把自己的数学卷子往后递了一下，说：“你先抄我的选择题，老师一会儿要讲。”她接过去，开始写。第二天她请了一天假，班主任在早读的时候说：“身体不好的同学要注意，但不要动不动就请假。”没人抬头。

学校每周都要评一次流动红旗。卫生扣一分，跑操扣一分，迟到扣一分，晚自习说话也扣分。每个班后面都有一张表，谁被扣了分，名字就写上去。写得多了，班主任会在班会上念名字。有人因为这个哭过，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班里的人看到有人被扣分，会提醒他：“你把名字擦干净。”不是安慰，是因为下周检查还要看。

高三下学期，隔壁班有个男生在厕所里抽烟，被年级主任抓到了。主任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举着检讨书，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那天很热，他站了二十分钟，脸晒得通红。经过的人都看见了。有人笑，有人绕过去。我们班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说：“都看看，这就是不自律的下场。”然后转过身继续讲电磁感应。没人再往外看。

后来那个人退学了。班主任说，他家里已经决定让他去郑州学汽修。班上有人问：“那他还回来吗？”班主任说：“回来干什么？”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们班也有人突然不见。一个星期前还坐在那里，第二天座位就空了。桌子上的书被收走，墙上的座位表改掉名字。老师点名的时候跳过去，没有解释。过了几天，新的同学从后面搬到前面来。原来的位置放了一盆绿萝，后来绿萝也死了。

考试的时候，班里最安静。监考老师会在教室里来回走，鞋底踩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有人咳嗽，会有十几个人同时抬头，然后马上低下去。有人举手说想上厕所，老师会先看表，再看他一眼。有时候一个学生坐在那里发呆，监考老师走过去，用手指敲一下桌子，他就低头继续写。

成绩出来以后，老师会把排名贴出来。前十名单独用红笔圈出来，后三十名用黑笔划一道。班主任经常说：“不要看别人，看自己。”但大家还是会看。有人考好了，旁边的人会问：“多少？”有人考差了，会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没人会追着问，因为下次考试还会知道。

高三最后一个月，晚自习从十点四十五延长到十一点二十。学校给出的通知是“为了保障复习效果”。第一天延长的时候，有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班主任把他叫起来，让他站到后面。站了十分钟以后，他又坐下来。第二天晚上，他还是睡着。第三天没有再站，因为班主任已经习惯了。

六月六日下午，学校提前放学。班主任在教室里讲注意事项，sfz、准考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一个一个念。有人在最后一排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又拿出来。桌子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他问旁边的人要不要，旁边的人说不要。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以后，铃声响了很久。监考老师说：“可以走了。”

没有人动。

过了一会儿，第一排有人站起来，后面的人才开始收东西。走廊里很吵，楼梯上全是人。有人把卷子撕了，从五楼往下扔。有人在拍照。有人抱着同学哭。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让大家慢一点，不要挤。

晚上学校门口来了很多家长。有人拿着花，有人带着水，还有人站在路边拍视频。我们从里面出来，班主任挨个拍肩膀，说：“好好休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学校的广播照常响了。

高一、高二的学生开始跑操。

操场上有人喊口号，声音从家属院那边传过来。高三的人已经不在了，教学楼五楼空着，窗户开了一半。

过了一个星期，新的高三搬进了那间教室。

黑板右上角重新写上：

高考倒计时 365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