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 【原创小说】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白日梦
老赵死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吃牛肉面。那天太阳很好,街上的人都穿得很轻,卖水果的把西瓜摆在门口,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面馆前面过去,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都没有区别。手机响了三次,我都没接,第四次响起来的时候,老板娘把面放到我面前,说你电话。我拿起来一看,是老赵他弟弟打来的。我接了,他在电话那头问我,你认识赵志强吗。我说认识。他说,我哥没了。我当时没说话,老板娘问我加不加辣,我说加。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不要吗,我说现在想吃了。老赵以前总说,人到了三十岁以后就会突然喜欢吃辣,我们那时候都二十七岁,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串烤鱿鱼,辣得眼睛通红,我说你少骗人,你二十七岁就开始装老,他说你懂什么,人是会提前衰老的。后来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最穷的时候一起住在城西那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里。他住五楼,我住六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物业每个月都说过几天修,后来不知道谁买了一只灯泡换上,亮了三天又坏了。我们经常半夜坐在楼梯上抽烟,他从路边捡回来一把木椅子,椅背断了一根,他就拿透明胶缠住,坐上去的时候总发出吱呀一声。我有一次跟他说,你这椅子早晚把你送走。他说放心,我命硬。我们都笑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一句很不合适的玩笑。那时候我们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真正想明白的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搬到一个有电梯的房子里,找一份不用熬夜的工作,最好还能剩下一点钱。老赵做过很多工作,送外卖、卖保险、在商场里推销净水器,还去过一个生产塑料零件的工厂上夜班。他最喜欢送外卖,因为骑车的时候没人管他。他说人在街上跑来跑去,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至少没有人站在旁边告诉他应该怎么活。我说那你就一直送。他说那不行,等我有钱了,我就什么都不干。我问他不干活靠什么吃饭,他说靠做梦。我们当时笑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好像年轻人说什么都可以,因为以后还长得很。
他二十九岁的时候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红色的,车头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他骑着车带我去过一次城外,那天特别冷,路两边全是没收完的玉米,风从袖口钻进去,手指冻得发疼。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骑这个去西藏。我说你先把油加满。他说你这个人一点浪漫都没有。我说你还欠我两百块。他说那你就当投资。我说利息怎么算。他说等我去了西藏给你寄明信片。我们又笑起来。后来我真的去了西藏,不过不是骑摩托,是坐火车,一个人去的。到了拉萨以后我给他发照片,他回我一句,骗人。我问他什么骗人,他说你根本没去。我说我拍了照片,他说照片谁不能拍。我问那你怎么证明我没去,他很久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只发来一句,你去了为什么没叫我。那时候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有再回复。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认真邀请我去什么地方。
后来我们都开始忙。人一忙起来,很多关系就会自己变得很轻,好像不用刻意告别,只要很久不见,就已经算是分开了。老赵结婚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照片里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旁边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我给他发消息,问他结婚了?他说是啊。我问怎么没叫我,他说怕你来了抢红包。我说那你完了,我本来准备随一千。他说那确实应该叫你。我们聊了几句,最后他说,改天喝酒。我说行。成年人很喜欢说改天,好像所有没做完的事情都可以先放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可后来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喝酒。我换了工作,他有了孩子,他母亲生病住院,他后来又换了一份工作,听说工资还不错。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比如最近天气太热,哪家饭馆涨价了,谁谁谁发财了。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他突然给我发了一句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几年过得特别快。我当时正在加班,回他说还行吧,大家不都这样。他没有再说话。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小时候我们住的那条街。那时候我已经忘了那条街是什么样子,照片里的路还是原来的路,路边那家修自行车的铺子已经变成了一家便利店。他说,突然想回去看看。我说有空一起去。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们没有一起去。
老赵死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他家。他弟弟开的门,屋里很安静,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落在地板上。桌子上有半盒烟,冰箱里有两个鸡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门口放着一双拖鞋,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东西,过一会儿还会回来。他弟弟问我是不是朋友,我说是。他说我哥以前经常提你。我问他说我什么,他说他说你这个人没出息。我笑了一下,说这倒是真的。他弟弟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就不笑了。我们站在那里,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二十七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们站在一座桥上,后面是一条很灰的河,老赵伸着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傻的胜利手势,我记得当时我嫌他丢人,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照片里他的手还停在那里,好像时间只是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后来所有人都继续往前走,只有他留在那里。他弟弟问我要不要拿点东西,我说不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问,那个红色的摩托车呢。他说卖了。我说哦。然后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我从他家出来以后,在街上走了很久。那天天气还是很好,路边有人遛狗,有小孩骑自行车,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在便利店门口抢最后一瓶冰可乐,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抽烟。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特别没有道理,一个人死了,另外的人却还在为晚饭吃什么发愁。走到桥边的时候,我想起老赵以前说过的话。他说等我们老了以后,一定要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最后变成什么样。我问他要是城市没变呢,他说那更好。我问为什么,他说说明咱们白活了。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现在却觉得有点难过。我靠在桥边抽烟,河水还是原来的颜色,远处的楼一栋一栋亮起来,窗户里的灯像很多没有关系的人各自亮着。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名字。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我知道那边不会有人接,可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没人接,而是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接了,我还能像以前一样跟他说什么。我想跟他说西藏的事情,想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突然想回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问他那辆摩托车到底卖了多少钱,甚至想跟他说你这个人命不是挺硬的吗,怎么这次没扛过去。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没有意义。
后来我沿着河一直往前走。天完全黑下来以后,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风从河面吹过来,已经有一点秋天的味道。我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餐馆,里面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喝着啤酒,大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响。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熟悉。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老赵,我们坐在那条没有灯的楼梯上,拿着五块钱一包的烟,认真地讨论以后要去哪儿,要买什么车,要住什么样的房子,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离开这里。我们那时候总觉得人生是一条很长的路,长到可以慢慢走,慢到什么都来得及。后来才知道,所谓以后,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地方,它只是年轻的时候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借口。我们靠着它把今天拖到明天,把想说的话留到下一次,把想见的人留到改天,把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遗憾堆起来,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我们一直说要去的地方,已经没有人等我们了。
我走到很晚才回家。第二天早上还是要上班,闹钟响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洗脸、穿衣服、下楼、坐地铁。公司楼下还是那家牛肉面馆,老板娘看见我问,今天加辣吗。我说加。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吃辣。我说不知道。她把面端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老赵以前说过,人到了三十岁以后就会喜欢吃辣。我低头吃了一口,辣得眼睛有点发酸。老板娘以为是辣的,说慢点吃。我说没事。其实那不是辣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些玩笑说过以后就没有人接了,有些白日梦做到一半,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太阳还是照进面馆,外面的人还是匆匆忙忙地走,车还是一辆一辆地开过去。于是我低下头,把那碗面慢慢吃完,然后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