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 《普鲁斯特》
不知怎的,夏日炎炎的天气也下起了小雨,却只徒增湿气,温度一点儿也没低。
背上被水沾湿,黏糊糊的。烦躁地扭了扭身子,心始终静不下来,这也是我讨厌雨天的一个原因。
走在去买披萨的路上,转过街角,雨水还在滴答滴答着,我的心却随着步子忽然停住了。
那是躲在屋檐下的一个小摊,多是卖着些零嘴儿,像什么米通、米花糖、麻糖,都堆在一块儿,让人不禁舔舔嘴唇,生怕粘在一起,要买时分不开,只得一同带回家去。摊主是个留着老年人常用蘑菇头的阿婆,坐在木板拼成的桌子的空隙间,眼睛半闭着,脑袋上的遮阳帽遮住了额头也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里。雨没淋着便是好。
我的视线偏向了桌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锈钢洋盆,上面覆盖着鲜艳的红布——也是为了防止被雨水打湿吧。
这场景太过熟悉,脑海里画面翻涌,却又怎么都定格不了。于是我又朝那儿挪了些,悄悄瞥了眼盆里的东西。
是柚子糖。
恍惚间我说不出话来,眼里看到的不再是26年的小摊,而是悠悠地与记忆里某个不知名的雨天重合,撕开了我拼命想忘却的梦魇前隔着的纱。
我渐渐从俯视的角度跌了下来,木板越升越高,最后堪堪停在我眼前。
“宝几,你恰恩恰yiu(四声)子huong(二声)么?”
我浑身抖了抖,没想过时隔三年还能再听见儿时最熟悉的声音。
不对,是三年吗?还是更久?
我看见了她笑魇如花的面庞,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这才多久就记不清了?
可我不敢说些什么,知道这幻觉是易碎的,生怕声音稍大些便震破了。她是我渴望在梦里遇见却又害怕的人。可我分明不该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把我们真正挡在了生死之间。
她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我反应过来,她在等着我的回答。所以我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回了句“好”。
我看到她笑了,她转头朝着年纪和她差不多的阿婆用我听不太清的家乡话说:“来份五块的柚子糖。”
阿婆乐呵呵地站起来,从布袋子里拿了个塑料包装盒,捡起竹筷揭开了红布。她是这里的常客了,阿婆和她也相谈甚欢,聊起了家常。
“这是你家孙女啊?”
“那肯定是啊。”
“这孩子,长得多标致。你家乖孙女儿以后肯定是人才哩!”
她笑呵呵地应下了夸赞,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一直坚信自己的孙女是最好的。
阿婆把盒子放在杆秤上,仍旧是我看不懂的方法,增增减减后她把盒子放下,在灰扑扑的外套上拍了拍手,拣了几根竹签子插在深棕色半透明的柚皮上。
她接过那个廉价的塑料盒,用签子叉了那么一小块糖,然后递给我:“你最爱吃的,多吃点。”
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可又觉得几分奇怪。她曾经是这么称呼我的吗?
该死的记忆错乱。
她期冀的目光下我浅浅咬了一口,先是外部裹着的糖浆的甜,嚼开后又迸发出柚子皮的干涩。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明明我从来不觉得这点苦算什么,但泪腺不受我控制开始分泌着眼泪,嘴里的苦味刺激着它往下流,淌进嘴里,然后又是苦的。
她看到我的样子并没有觉得奇怪,而是短暂地叹息了一声,看向我时眼里不觉带上几分无奈,好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怎么这么快就哭了呢,我可是很想看到你啊。”
我想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被柚子糖堵住了喉咙,只能拼命摇头。
我也很想见到你啊。
为什么你不愿来我梦里呢。
老家的菜园子现在是姨奶奶在打理,种了你喜欢的丝瓜。现在又到了丝瓜成熟的季节了。
你不是说好要陪我长大的吗,我都答应你要好好学习了,为什么先失约的是你?
你是坏人,你是骗子。
我好恨你。
我好爱你。
这些我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开始模糊了。
我想伸手抓住她却扑了空,只剩几滴雨珠还在我手心里,湿润了一片。
我看向阿婆,她还在闭目养神。
小摊还是那天的小摊,柚子糖还是一样的味道,杆秤还是那柄杆秤,就连阿婆的模样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我眼里的街角不同于往日。镜片后的世界总归不是真实的样子,更别说它现在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擦得扭曲变形。
许是我站得太久了,惊醒了阿婆。她用一如几年前的语调吆喝着,似乎没认出我来。
“姑娘,要来五块钱的柚子糖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