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

[小说]8

很久没在论坛上发过文了

今天正好退竞一年半（2024.11.28CMO考试正式结束，后面就只有讲座和颁奖了）

虽然搞竞赛只有短短几个月，但那段时间估计是我最接近精神崩溃的一段时期

今天突然想起当时我被折磨的一些事，于是花了几个小时，写了这篇短篇

某年的九月初，龙国，嘉宁省，潞河市，海月中学。

石健尔升高二了，他却不怎么高兴。从初一开始，他感觉压力一年比一年大，每当他认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更多更重的担子就压了上来。现在，他被分到了竞赛班，一边要应付着课内的海量作业，一边还要备考那令人作呕的数学竞赛——仅仅几天后，省赛就要在他们省最好的大学，龙国星际航行大学举办了。高一的时候，他屡屡在课内考试成为全校状元，他的老师们自然不希望他把课内完全放掉；但与此同时，他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又对他的竞赛成绩抱了很高的期望，对他千叮咛万嘱咐，送了他三四本厚厚的题集，让他趁着考前最后几天冲刺一把。他真的很累。他不敢跟老师和父母说，怕那些人认为他不努力。他也没法憋着，他受不了只有学习的生活。他更不敢一走了之，他觉得死后还要被别人说闲话是一种耻辱。他只好尽可能地不去乱想，只机械地重复他“应该”做的事情，这算是唯一能让他不那么焦虑的方法。

上课的时候，他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是往旁边瞟。隔着走廊，左手边是个女生，估计是从别的班分过来的，他不认识。上课的时候，那女生经常把书放桌肚里面，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老师看得没那么紧的时候，她也会把书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写。从他的角度看，好像是和他一样的竞赛资料。有时，他会想，她会不会有着和他一样的经历？如果和她认识，会不会两个人心里都会好受一些？但他又不敢主动说话，一怕对方误会，二觉得她估计和他一样忙，如果贸然去找她说话，会打扰到她。于是，关系也一直没有破冰。

省赛那天，他和一大群竞赛生一起，被大巴车拉到了星际航行大学。他看见她也在车上。进了学校，到了考点教学楼，考生们各自前往自己的考场。他和她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竞赛即将开始。发试卷。正式开考。答题。四个半小时之后，结束，交卷。

监考老师点清了试卷，可以离开了。他正准备离开，却看见她到了自己座位旁边。

“你是海月中学竞赛班的，在上课时就坐在我右边，对吧？”那女生先开口了。

“嗯。”他回答。

“我们俩认识一下呗。我叫齐佳怡。”

“我叫石健尔。”

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那天开始，他的生活好像有了些变化。齐佳怡经常找他说话，有时讲些令人开心的事，有时也会吐槽学习压力太大，活得太累：

“唉，服了，今天怎么又布置这么多作业？”

“是啊，都不知道有什么用，明明一半以上都是大家都会的题，还非要叫我们做，浪费时间。”

“就是！以后我要当老师了，才不布置这么多作业！还有，才不给学生乱发竞赛资料！”

“啊？你也被发竞赛资料了啊？”

“对，跟你一样的。”

“离谱。”

聊过几回天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压力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奇怪，明明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少。或许是因为竞赛考完了，不用再在那上面花大量心思了吧，他想。

大约过了半个月吧，竞赛出成绩了。他和她不仅一起获得了一等奖，甚至一起进入了省队——两个月后，他们就要一起登上国赛的赛场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喜该悲。理论上说，只要进了国赛，保底都是国家三等奖，这可不是什么小荣誉，很能给人带来成就感；但是他知道，他们的数学老师肯定会借着“备赛”的名头，更加疯狂地给他们发资料。

果然，就在出成绩的第二天，他们被叫进了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发过资料之后，老师说：

“你们的竞赛成绩很不错，接下来的这一个半月，你们好好备考国赛。前面这一段时间，你们没有竞赛的压力，只需要处理课内，应该轻松了一段时间。接下来，你们心里的弦又该上紧了。平时上课，还是都要到，晚自习可以回家备考竞赛。课内的作业，数理化可以不写，其他的还是要交。两手都要抓，争取两边都能出成绩。”

说完之后，老师就把他们赶出了办公室。

“简直离谱。搞得跟课内的东西很少一样的。要保证竞赛出成绩，除非课内全放掉。他就单纯地想我们既能竞赛拿奖，也能在期中考试个好成绩。”齐佳怡跟石健尔抱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课内还要求我们听课、交作业，根本不给我们完全放掉课内的机会，那就别强求竞赛能出成绩了呗。一没有要求交作业，二没有要求一定要拿什么奖，何况就算真拿了奖，到最后考大学还是要高考，得看课内，那么折腾自己干啥？”

“行。”

晚自习请假的事，石健尔当天晚上就跟父母说了，父母答应了；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上完之后，他就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诶，石健尔，你晚自习也真请假了呀？”他往左一看，齐佳怡也在收拾书包。

“嗯。”

“那我们一起走呗。”

“好的。”

于是他俩一起出了校门，朝家走。一路上，他们都在聊天。直到进了小区门，石健尔才意识到一件事：

“诶，齐佳怡，你也住这个小区啊？为啥陪我一路走到这？”

“嗯，对的。不过你往哪边走？我左转。”

“哦，我得右转。拜拜。”

之后每天，他们放学都一起走。他感觉，这已经是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放松的时间了。毕竟，连吃饭都要被催赶着，连睡眠都被挤榨到一天五个小时。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不过并没有熟到那种地步。

十一月，马上就要国赛了。为了尽量出成绩，数学老师叫他俩到外地去培训，培训结束后，紧跟着的就是国赛。他没想到的是，就算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要线上交作业。期中考试开始了，他们还在培训，数学老师把每科的卷子都发给了他，要求他去做。他只好照办。培训的时候，家长都跟在身边，他没有机会去找她，只在培训的教室碰到的时候，会闲扯几句。

终于到了正式的比赛。六道题，他做了一道半，只拿到了三等奖。齐佳怡的情况和他大差不差。颁奖典礼时，他们又碰了面。

“唉，我真是服了，有一道题没时间了，没写完！但凡多给我半个小时，我就能拿到二等奖了！”石健尔对齐佳怡说。

“我感觉我要完蛋了，我比你还惨，只做出一题。有一题我答案对了，扣几分步骤我能理解，他一分不给！唉，回去会怎么样呢，谁知道。”

“你为啥突然变得这么……悲观了？”

“回去后，老师肯定会找种种理由说我们不够努力，然后，他就会给我们强加一些我们原本不必完成的任务，他肯定觉得这样能让我们更好。那我怎么办？我前面应对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拖着一些任务不做，他要严查，我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她直接哭了出来。

他很想安慰，但又没想到任何安慰的方法。

回海月中学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回去的第二天，数学老师找到了他们：

“听说你们两个都只拿了三等奖？”

“是这样的。”石健尔小声回答。

“我说了要你们花点精力备考竞赛，你们花的精力呢？你们到底做没做竞赛的备考？”

“我们已经尽可能做了，但是……老师你要求实在太多了，我们尽了全力也做不完啊。”

“尽可能做了？那你们还一天到晚的谈情说爱？”

“不是老师你冤枉人啊？我没跟她谈恋爱啊？”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石健尔感觉不对了。一旁的齐佳怡已经转过身，偷偷哭起来了。

“你们两个不天天放学一起走？”

“不是老师你不可能没见过早恋是怎么样的吧？放学一起走就叫早恋了？”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成绩不好，我有理由觉得你们背着我早恋。总之，弦松了。明年还要再考一回，我会给你们加要求的。你们定期拿给我检查。走吧。”

他和齐佳怡走出了办公室。

“看吧，我说了会这样的。”齐佳怡的话还是带着哭腔。

“那……怎么办？”

“星际航行大学有特招，你明年去考一趟吧，能走掉就走掉了。至于我嘛……我已经没办法了。”

“你不能也去考吗？”

“我比你大一点，已经过了他们招生要求的年龄了。”

“所以，你想怎么样？”

“既然他们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那我只好……”

齐佳怡突然疯了般地朝楼上冲去。石健尔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齐佳怡！齐佳怡！”

闹钟响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还好只是个梦。”他想。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他到了学校。进教室之后，他却怎么看怎么不对。早读过去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自己左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他决定去问问。

“齐佳怡今天怎么没来？”他问在那个座位左边的人。

“啊？齐佳怡是谁？我们班没这个人吧。”那人摇摇头。

石健尔感觉不对，又问了几个人，也是同样的回复。他开始担忧了。

“她哪里去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有关于她的记忆？是我的记忆被篡改了吗？还是整个世界都被篡改了？”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也没有办法。他想起那个“梦”里，齐佳怡最后的话。来年开春，他去参加了星际航行大学的招生考试。通过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终于逃出这魔鬼一样的地方了。

又过了一整年。

“豆包豆包，这是我的照片，生成我变成女生的样子。”

半分钟过后，图片出来了。他愣住了。这就是记忆里，齐佳怡的样子。

他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他回头，是齐佳怡。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活着还是死了？”他莫名感到恐怖。

“其实，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就是怎么样。”“齐佳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等式：

7+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