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了解李白？第一章侠客行

作家刘慈欣在他的科幻小说《诗云》中，讲述了一则这样的故事：

一个宇宙超级生命来到地球，展示了近乎于神的技术，创造出了包含全部可能诗词的星云。但当有人问它，你能作出超越李白的诗句吗？这个生命消耗了无数能量，将所有汉字的每一种排列组合都罗列出来，说道：

“这里面一定存在超越李白的诗句，可是我无法检索出来。”

他的近千首诗，从盛唐时起就代代相传。在诗歌的世界里，他就像一阵狂风，飘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他是伟大的诗人，但人们更愿意称呼他为“诗仙”。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节选

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

仙人炼玉处，羽化留馀踪。

——李白《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节选

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

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李白《寄王屋山人孟大融》节选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节选

仙人居于何处？在李白的心中，他们似乎都住在云雾缭绕的群山里，而不是烟涛微茫的大海上。不知道这样的信仰，是否和他在群山环抱的四川盆地度过了自己大部分的童年时光有关。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节选

不过，经许多现代学者考证，这位伟大诗人出生的地方远在中亚碎叶城，也就是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当时，那里还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管辖区域。

关于这一点，谭其骧先生、郭沫若先生都有过考证，认为李白家可能早先因为先祖犯罪，被流放到了中亚一带。大概在李白少年或者年轻的时候，他们到了四川江油，然后在那儿定居了下来。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公元701年，当地李氏家族的一名妇人，在即将分婉的时候梦见天上的太白金星落入怀中，等到婴儿降生，父亲便以此为他取名为白，字太白。

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

——李阳冰《草堂集序》节选

以为士生则慕张骞，射乎四方，故知大夫必有四方之志。

——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节选

李白出生在西域，但他的降生故事不仅与大唐皇室认定的先祖——老子李耳诞生时的神迹极为相似，他甚至还在诗文里断定自己的祖籍为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是汉代飞将军李广的后裔，自称西凉时期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即便唐高祖李渊也是李暠的六世孙，终其一生，诗人与大唐的皇族之间始终没有建立起合法的宗亲关系。他的族中似乎无人做官，甚至连父亲李客的名字，也是在李白死后，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墓志碑文上。

那位化名为“客”的父亲，不辞万里带着全家从西域返回中原，并没有定居在繁华的成都或者文教更为发达的州县，而是选择了相对闭塞的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其中的原因实在令人费解。

应该是为了隐姓埋名。第一个说法是，李白的父亲作客江油，因此取名李客。第二个说法是，他们可能连李都不姓，而是当时从西域过来的一些胡人。那时是李唐的天下，他的父亲指着李树说：我们就姓李吧。

（四川江油李白纪念馆左彩龙）

他们应该是个商人家族，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李白一生中写的关于自己先世的文章，留下来的并不多。在那个时代，商人出身并不是一个多么光荣的出身，与此相比，他的好朋友杜甫就很喜欢写自己的先世如何如何，原因很简单，因为人家连续十三代都是官宦家庭。从这点上来看，李白对自己身世的讳莫如深，也从侧面折射出那个时代重农轻商的思维模式。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多少年来，人们试图搞清这位伟大诗人的身世，最终却陷入更加激烈的争论之中。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李白是在中华文明的熏陶中长大的。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李白《咏萤火》

“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大约十五岁时，李白就能效仿司马相如，运用丰富的典故，写出洋洋洒洒的大赋。司马相如是四川成都人，他出身寒微，不仅凭借才华娶到了大名鼎鼎的才女卓文君，更是汉武帝御座前的风光人物。

年少的李白也渴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像司马先生一样，成为浪漫故事的主角和皇帝的座上宾。

李白在描绘自己时，就这样说道：

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

——李白《与韩荆州书》节选

他的身高，大概比古书上形容的英雄人物要矮上一截；但他豪气旺盛，崇高的战战国时朱亥、侯赢一样的侠客精神。武艺高强，行侠仗义，慷慨豪迈，不惜一死。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李白《侠客行》

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说法：李白是一个侠客、剑客。因为他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很多人就推断李白少年的时候杀过人。甚至还有人问：他既然杀了人，官府为什么不治他的罪？其实李白极有可能没有真的杀过人，他那句“十步杀一人”明显出自《庄子》的“十步一人”。李白虽然学过剑，又号称自己是个侠客，实际上他的武艺恐怕一般般。他曾经在长安城遭到流氓的围攻，是朋友赶来才救了他一命。关于他的长相，魏颢写的《李翰林集序》也好，崔宗之写给他的诗也好，都反复提到过李白的一个面貌特征，就是双眼炯炯有神，“眸子炯然，哆如饿虎”。李白的口才是相当好的，以至于他的那些亲属都夸赞他说，你这五脏都是锦绣文章。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世人常常以为，李白的才华是从天而降的。

春风，明月，江山，三杯美酒下肚，他便能绣口一吐，气象万千。但当一首好诗一气呵成时，我们应该记得的，还有他那段埋头苦读的光阴。

在四川省的江油市有一座匡山，山上的大明寺，据说就是李白曾经读书习剑的地方。匡山绝顶，因为高出周围诸峰之上，所以又名戴天山。李白听说山上有一处道观，观中有神仙居住，便多次攀上绝顶，想要寻访山野仙踪。

此时，与李白同岁、出身名门的天才少年王维已经高中进士，成为长安城里最耀眼的明星。身在蜀中的李白，虽然没有在功名科举的路上一去不返，但他的家庭显然缺乏向上的门路。他二十多岁了，没有急于成家，而是用诗句作别匡山，开始了游历巴蜀、拜谒名流的旅程。

秋天，他置身于峨眉山间。已经是入夜时分，半轮明月高悬，流动的江水映照出皎洁的倒影，伴随着诗人东行的小船。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峨眉山月歌》

此后，虽然处处有江水，时时有明月，却似乎终究不如峨眉山月那样令他难忘。

公元724年的春天，二十四岁的李白决定“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从富饶的天府之国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向东，开始了人生第一次万里之行。

有人说，李白一生写诗近万首，如今留存下来的，大概只有不足十分之一。仅根据现存诗文的记载，他就已经踏足过206个州县，攀登过80多座大山，游览过60多条江河川溪和20多个湖潭。全国现有的34个省级行政区，千年前的李白凭借舟车和双腿，深度游走了一大半。在湖北江陵（今湖北荆州），他有幸遇到了在此修行的大师司马承祯。

在中国道教史上，司马承祯算得上一个重要的人物，而且很受皇室器重，他曾经被唐玄宗皇帝接到皇宫中。李白之所以去跟他结交，与他本人的宗教信仰密切相关。李白出生的时候，身上就带有道教色彩，再加上他生长的环境是四川盆地，那里信仰道教的氛围相当浓厚。受此影响，李白的一生与道教有莫大的关系。也正出于这个缘故，他经常结交一些道教人士。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此时的司马承祯德高望重，门人弟子众多。李白与他对坐畅谈，却毫不胆怯。这位老者忍不住夸赞他道：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李白也为这次相遇写了篇长赋，他将自己比作《庄子·逍遥游》中的鹏鸟大鹏，两人一起展翅高飞，神游八极。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李白《上李邕》

他眼里的长江是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他口中的瀑布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开元盛世，当时的大城市里，流行的时尚是写诗、醉酒、游侠、求仙。性格豪爽、紧跟潮流的李白，很快便在江南的名城金陵拜訪到了许多地方官吏和社会名流。

第二年春天，当他准备启程前往扬州时，送行的朋友竟坐满了江头的酒肆。之后，李白在繁华的扬州停留了一年时间。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一年里，他就像真正的侠客那样，散金三十万。

李白的钱从哪里来的呢？只能是他家里给他的。当时他说花了三十万，应当是三十万枚开元通宝。那时正好是开元年间，物价便宜，物质极大丰富，在长安城中，十五钱可以买一斗米。在东都洛阳，五个开元通宝可以买一斗面。所以你想，花三十万那得办多少事，我怀疑这是有所夸张的。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王双怀）

钱财散去，李白居住的客店也从豪华换到普通。这时，一场大病更是把他困在逆旅之中，那些酒肉朋友大概也已经不常来往。时值隆冬，诗人漂泊在外，对于世间的人情冷暖，一定百感交集吧？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静夜思》

那时，故乡的月亮和现在一样清亮，只不过少些孤独罢了。

李白二十六岁，出蜀远游已经两年光景，思乡情切，却依旧没有归家。事实上，他此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远在四川绵州的青莲乡。在一位被李白称为“孟少府”的朋友的帮助下，诗人的病情才渐渐好转，随后启程前往安州。

大唐安州的治所就在今天的湖北安陆，在那里，李白结束了自己的单身生活。

他交了桃花运，认识了故相许圉师的孙女。故相就是过去唐高宗武则天时期的一个宰相，虽然这个宰相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家族势力仍很大。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王双怀）

从李白以后的一些行踪来看，他基本等于是个入赘的，李白为什么甘心于此，大概与许家的背景有关。李白有一个短板导致他不能走科举这条路去当官，就是李白的父亲极有可能是一个商人。而《唐六典》《旧唐书》里都有明确的规定，商人的子弟不得预于士，就是不能当官，也无法参加正常的科举。因此对于李白来说，当官只能另辟蹊径，科举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只有走另外一条路，就是靠别人的举荐。在这种情况下，找一个有官宦背景的妻子，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条捷径。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婚姻，并没有结束李白四处游历的生活。婚后第二年，当二十七岁的他得知四十岁的大诗人孟浩然在京域进士落榜后要东游江浙，便托人带信，约他在江夏（今湖北武昌）的黄鹤楼相见。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赠孟浩然》

李白仰慕孟浩然的隐士之风，他的感情强烈而真挚。两人离别在三月，那是春意最浓的时节。李白把孟浩然送上前往扬州的客船，不知过了多久，他仍在那里极目远眺，忽然间才意识到，朋友的一叶扁舟早已消失在江天交汇的地方。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扬州城吞掉了李白的三十万金，但这位才华出众的西蜀侠客并没有记恨，还用自己最真实的情意，赋予了这座城市一首千古佳作。

钱财无所训，他立志要做的是匡扶社稷的大事。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位愿意将他向上举荐的贵人。

在安陆，李白信心满满地给地方官吏递上了一封封真情洋溢的自荐信。我看其他人的文章，好像没有烟霞的山峰，没有草树的春景，而我李白的文章，清雄奔放，佳句不断，让人百读不厌。

因谓长史李京之曰：“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澈，句句动人。”

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天心颜，终奉前恩，再辱英眄。白必能使精诚动天，长虹贯日，直度易海，不以为寒。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遂之长途，白既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

——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节选

希望您能给我宽厚的待遇，我定会以长虹贯日的精诚之心做您的麾下，即便让我像荆轲一样去刺杀秦王，也在所不惜；但您如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肯接纳在下，那我就给您作揖告别，去长安自谋前程。试问哪一个王公大人门前，不能让我李某人弹剑高歌呢？

在唐朝，干谒是入仕的一个途径。所谓干谒，就是通过拜访一些有权有势的人，给他们递上自己的大作，希望得到他们的赏识，通过他们把自己推荐到朝廷去做官。这篇上书可以看出李白的求职信，他极尽语言之事来表现自己的才能，也表现了自己的狂傲。

（河南大学教授程遂营）

李白有经邦济世的理想，他很想当官。要我说，这点无可厚非，我们不能用“有官瘾”来贬低李白。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人生出口是相当狭窄的。不当官做什么呢？不当官，你的抱负到哪里去展现呢？因此，李白也好，杜甫也好，我们可以看到唐朝这批大诗人几乎都有官瘾。因为当官在他们看来是最正当的人生理想。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

李白奋笔疾书，他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但是干谒的效果并不理想。他四处碰壁，还因为醉后骑马在大街上惊了李长史的驾，冒犯宫威，差点入狱。夫人许氏在家中担惊受怕，也许是她催促李白写下了一封悔过书。

白，嵚然历落可笑人也。虽然，颇尝览千载，观百家，至于圣贤，相似厥众。……白少颇周慎，虽闲文方，入暗室而无欺，属昏行而不变。今小人履疑误形似之道，君侯流恺悌矜恤之意。……白孤剑摧托，悲歌自怜，迫于凄惶，席不暇暖。……伏惟君侯明夺秋月，和均韶风，扫尘辞场，振发文雅。……如能仗剑结缨，谢君侯之德。……辞旨狂邪，露霑下情，轻干视听，幸乞详览。

——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节选

只是，这件事在安陆的名利场中几乎成了笑话。甚至有人将书信拿到宴席上朗读，佐酒取乐。在别人的眼中，李白大概形同狂妄的疯子，但他不在意，他想要得到的，是一次能够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机遇。

尽管他也曾在诗里以羡慕的口吻道别他应举考试的朋友们：擅长政务也好，擅长外交也好，都能在朝廷的制举里取得好的前程。但他自己，却似乎始终走不了那条狭窄却笔直的道路。

李白曾经把自己的仕途寄托在不少人身上。在《与韩荆州书》里甚至把韩荆州比喻为周公。“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把他抬高到这样的地步。这些人后来没有在李白的仕途上起到实质性的作用，是有多方面原因的。一方面，这些人都曾经在朝廷风光过，如苏颋、韩荆州、裴宽，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到了地方，这样才使李白有机会跟他们见面，这部分人的话语权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另一方面，可能也跟李白的狂傲个性有一定的关联。因为在古代，推荐人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举荐人本身和被举荐人之间的志同道合、同气相投非常重要。李白身上的那种桀骜不驯、狂傲的个性也许影响了这部分人，使他们不会竭力向朝廷推荐李白。

（河南大学教授程遂营）

官场的许多事，李白大概都想不通，他决定暂时带着全家隐居到安陆的白兆山，等待时机。

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山中云遮雾绕。一位上山采药的农夫看到在林间漫步的李白，忍不住好奇发问。这位隐士却神秘一笑，拂袖而去。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李白《山中问答》

李白的内心，真的像他的诗句那样闲适吗？他已经快三十岁了，距离自己的人生理想还很遥远。

这一年，他终于下定决心，要隐居到繁华的长安去。

已更完😊

(敬请期待下一章———长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