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 去你的星火,这里是冰川
乐谱是他离开那天摊开的。
不是写在纸上,是用铅笔刻在旧木板上的。五线谱的尾巴被虫蛀了几个洞,刚好落在C大调的位置。懂行的人说,那几个洞的位置,够写一首没写完的副歌,那个贴子的光还在那闪耀着,只不过曾经热情讨论的人也不在。
收音机放在乐谱旁边。不是新的那种,是旋钮已经磨白的旧款。天线断了半截,但还指着北边。有风的时候,天线会在石头上轻轻敲两下,像在调一个永远调不准的台,收音机已经没有电了。
日记本在收音机下面压着。封皮是深蓝色的,被雨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翘起来的边角像折过的翅膀。没人翻开过,但封底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里面写的都是假的。除了第三页第七行。”
第三页第七行只有一句话:
“我今天听见了一段旋律,和我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三样东西放在那里,没人收。路过的人有时候会停下,看看,然后继续走。
墓碑上没有名字。但经过的人都知道是谁。
墓志铭
后来的人说,那片山坡上曾经有过三座坟。
第一座坟前有火烧的痕迹。不是山火,是有人蹲在那里,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烧纸,烧到手指发烫也不停。皱巴巴的包装纸压在一块石头下面,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一种糖果,现在买不到了。旧书摊在旁边,扉页上写着字,被雨水泡过,已经认不出是谁的名字。
第二座坟前有烟灰。风一吹就散,散了又有人来吹新的。小兔玩偶靠在墓碑上,耳朵耷拉着,眼睛掉了半边,但还能看出是只兔子。金属匣子放在玩偶旁边,没有钥匙。有人试过撬开,撬不动,后来就没人再试了。
第三座坟在最边上。
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滩蜡油凝在石头上。潮湿的牡蛎壳堆成一圈,里面还留着退潮时的沙子。玻璃风铃碎了一地,有风的时候,碎片还会轻轻响几下,像在问谁来了。
这三座坟埋的是同一个人。
有人说不对,三座坟怎么埋一个人。
有人说你去看那些东西,烧的痕迹、烟灰、蜡烛,皱巴巴的包装纸、小兔玩偶、牡蛎壳,旧书、金属匣、碎风铃。每一件东西都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从来没来过三个地方。
后来有一个守墓的人来了。
他不知道是这三座坟里的哪一座在等他。他只是每个月来一次,在那座放乐谱的坟前坐一会儿。乐谱是他很久以前和那个人一起写的,收音机是他送的,旧日记是他后来从一堆旧物里翻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也不说话。有时候风会把碎玻璃吹响几声,他就抬头看看天,然后又低头。
有人问他守的是谁。
他说不知道。
有人问他坟里埋的是什么。
他说是一个曾经叫过很多名字的人。有人叫他正派,有人叫他反派,有人叫他他自己。他戴过很多面具,后来都摘了,摘完发现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看着那座坟前的东西——乐谱、收音机、日记——都是他很久以前送给那个人的。
他说,因为这些东西还在。
后来他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乐谱、收音机、日记都留在了那座坟前。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发现乐谱上有几个被虫蛀的洞,刚好落在C大调的位置。收音机的天线断了半截,还指着北边。日记本封底上写着一行字:
“里面写的都是假的。除了第三页第七行。”
第三页第七行只有一句话:
“我今天听见了一段旋律,和我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再后来,山坡上只剩三座坟。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看见那座什么都没有的坟。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