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 综合 土木大合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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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开始得很平淡,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的感觉。就像她在后来给他的信中说到的那样:
“人与人初相识时,情感也许就不同,那么关系自然有异,不可以放在同一个语境里来并提,来追悔;她自己亦从来相信,所有的相识都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她很想对他说声谢谢,却仍很担心如有一天他们忘不去这……不知由何而起的间奏,会无法面对往后的友谊。所以忘不得,记不得,弃不得,真是两难境地。”
如果只是平常,他只会嘲笑她文绉绉的气质:这话说得……也忒夸张了点吧?不愧是你呀,老文青了……
可是那晚灯下重读,暖黄的灯光让他想了很多很多。
“土木合观”,这是一个很隐晦的比喻,是由他创造的。土星与太阳相距超过十四亿公里,木星与太阳相距约七亿公里,它们之间的距离与木星到太阳的距离相当,甚至更远。
土木合观在地球上平均每19.6年可见一次,但以他们在太阳系中5:2的公转周期比,人们能看见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然而人们从地球上观测到的和实际它们在太空中的相遇并不一致,外人永远都不会了解它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觉得这就像是两个人之间那种无法说明的关系,那些无法说明的过往,埋藏在辽阔而深邃的宇宙空间之中,不愿说,也不愿想,却又不愿忘。
故事的开始确实很平凡,平凡到对于那一天,他们都只记得日期。就在那天,一群小学生第一次进入了中学的课堂。那几天座位都是随便坐的,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有的一坐下就开始和周围的人聊了起来,有的只是坐在一边听,并不急着发表言论。他和她都属于后者。
有人开始调换座位,抱怨自己被前面的人挡了视线——嗯,这个前面的人就是他。也许就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表示自己也是个受害者——他可没有骗人,他这是先天眼疾,于是他就不知怎地坐在了她前面,尽管她的眼镜也是瓶底厚的。
新同学嘛,几天下来混熟了自然什么都能聊得开。别看他表面文静,事实上——也就表面文静了。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入学考的成绩,这下他可来了兴致:开玩笑,他可是入学考第三名!于是他荣获称号“大佬”,旁边的人也就当笑话叫了几天,只有她到现在还偶尔会拿这件事来揶揄他。
他有时会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是能停留在某一个时刻,那该多好啊!那些日子里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人去在意几年以后分班时的伤感。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而且相互之间熟悉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如他回忆那些日子时写到的:“那些日子,太阳很大,想让我们尽快熟起来。”这段话并不是写给她的,可今天重读,他却觉得里面是不是已经被自己加了几层意思。提到了她,他又要改变主意了。分开了倒是件不错的主意,至少现在他们偶尔还能打打招呼开开玩笑,虽然彼此间的距离大了,却反而不显得尴尬。
土星和木星之间的距离也很大啊,它们会不会觉得孤单?还是也像他们一样,离了远了反而更舒适?
虽然是前后桌,但——也只是前后桌。这像是一句废话,他想,只是,这句话用来形容那段时间……确实如此。
于是有些事情就在夏天的蝉鸣和冬天的海风里酝酿。“酝酿”——他喜欢这个用词,很形象,因为谁也不清楚是什么在酝酿。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是。直到某一天美术课,她和同桌都忘了带油画棒,就向前桌借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向他同桌借了——她后来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是和他借的油画棒。下课时她还了油画棒,顺口说了几句,无非是夸借油画棒的同学人真好之类的话——她其实不记得她当时说过什么了,她想他的同桌也不会记得,他兴许也已经忘了——然而并没有。他记得她当时说,以后找男朋友也要找一个像他同桌这样的人。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了,然而……为什么他记得那么牢?他说不清。他是嫉妒了吗?好像没有这种感觉,可是……
她给他的信中提到过一次他们之间的争论——或者说,“辩论”——然而他却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她说那天他为了自己的“真理”争得面红耳赤,并且频频加上动作以加强语气,颇有挥斥方遒之感。但是当他看到对方哑口无言很尴尬地站在一边时,他却像是害羞似的问了她一句,是不是太过激了一点儿。其实她并没有记下那场辩论的命题是什么,但他的那些话确实让她印象深刻。她想,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她认为他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他们的友谊自然应该从那天算起,可惜他们都已经不记得那是那一天了。
他们之间后来发生过很多事情,他们一起演过历史剧,一起参加过辩论赛,一起做过实验,一起聊过别人的八卦……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曾经深信不疑,他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随着座位的分开,有些事情慢慢沉进了往事之中,像是深井里的水,虽不是死水,但那冰凉彻骨的触感,让人很难回忆得起它经历过些什么。嗯……她曾经推荐他去当合唱节的领唱。他曾经有些讶异:她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唱歌的?事实上他的嗓音并不很出彩,没有她的推荐可能没人会注意得到。可是,她听过他唱歌吗?他并不喜欢在人前开口……事实是她确实听过他唱歌,不过更像是偷听。她不想让他知道,也不会让他知道。
Somethings are better left unsaid(有些事情不明说更好). 这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句子。他印象中,这好像是她告诉他的。
这些回忆大多数是他的,因为事情的起因在他而不在她。她是后来才从他的信里了解了这一切,了解了事情的真正开端。不过那个开端也确实与她有关,然而她竟一点也不曾察觉。
那天本来不过是平常的一天,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当他的舍友硬要拉着他去看那个什么土木大合观的时候,他才想起了那张已经在宣传栏里贴了近一个星期的海报——校天文社的活动,就是土星和木星的一次合观,号称多少多少年以来观测效果最好的一次。
讲真,他原本对天文不是非常感冒,尤其是这种直接观察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的视力并不支持这种爱好。不过既然被强拉着去了,过去看看也没什么……
运气很不好,那天晚上满天的乌云,连月亮都快看不见了,更何况遥远得土星和木星?
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她。他记得,她就是校天文社的。问了几句话,却只得到了一句简短的回复:“天气不适合观测,活动取消了。”
取消了?可是木星和土星的轨迹怎么会因为地球上的几朵乌云就随意变化?
那几天他不知怎地就沉迷在这太阳系的两颗行星上。他知道,土星到木星的距离,简直与木星到太阳的路程一样遥远。也就是说,无论土星的引力场再怎么强大,也难以让远在七亿公里之外的木星有所察觉。
也就是从那些天开始,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他在后来给她的一封信中,很隐晦地把他们的关系与之联系了起来——他就是那颗土星,走得很慢很慢,却依然忍不住向往那个比它更靠近太阳的木星。土星能看见的只有木星的背影,而木星能看见土星时,土星只不过是遥远的一个小亮点,甚至有可能根本看不见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太阳。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个隐喻。
而她却很轻易地看出了他的隐喻,她在回信中说:“木星又丑又大只,不知如何竟使人对其有了看法,多了悲伤。但它们的信仰都是有光有热的太阳对吗?”
于是故事终于开始,也终于结束了。
那年,他们高二。分班在即,他得知她即将转入文科班,而他选择了理科。是他对分班后的日子无法产生期待,而最终由着冲动写下了那封土星给木星的信。他用的是匿名,信稿是打印出来的,文体用的是第三人称。他没有写什么感情,只是在信中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男孩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女孩的故事,一个土星看着木星的故事。但这并不是一段表白,因为它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他知道她真的很在意这段友谊,只是有些事情……他说不清,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他选择了说,但是在文末加上了一句话:
“至少,他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真的希望自己没有写过这封信。真的。
然而故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很快就结束了。
他其实并没有期待过回信,但回信却在两天后的早晨不期而至——先是在她手里,接着装进了一个信封,最后到了他桌上。信封是全黑的,是她专门找出来的,和她平时用的很不一样;信封上写了他全名,她故意写成这样,这也和她平时习惯的不一样。她把这一切看的很郑重,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惊讶。
她一读完信,就已经猜到了信的作者是谁。可是,她不愿相信是他,她无法想象他会写这么一封信给她。几天前他们不是刚刚就对方的感情线展开过八卦吗?他怎么会……
她想像他一样用第三人称续写这个故事,却在写了两段后摔下笔,灯下呜咽。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曾经走得这么近,他们曾经是这么好的朋友,他们曾经一起做过这么多的事情。
但她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朋友而已。
她重新提笔。她写到他们的过去,写到他们的未来——当然,是作为朋友的未来——对现在闭口不谈。她写了满满三页稿纸,一个错别字也没有,但仍害怕他的误解;她想继续写下去,却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感……
她再次停下笔,望向窗外。窗外有一颗星,淡黄色的,很亮。
那是木星吗?
它的土星在哪里?
他把给她的信稿弄丢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过去,却突然想起在她手里还有一份。
其实他并没有故意弄丢,只是一时找不到了。他也懒得去找,他完全不记得它被放在那里了,就像他不知道现在该把自己的情感放在哪里。
她以为开学分班了以后见不到他那些事情就会慢慢被淡忘,却在开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他。
打个招呼。有些事情一笑就可以过去了。但她不确定这件事可不可以。忘记过去——这曾经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她原来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她告诉他这没有用,只是他不信。现在看来她懂了,他也同意她是对的——何必非要忘记过去呢?
她在信中说,要做他八十年的朋友,调侃他八十年。他记得“侃”字是她全文唯一一个写错的字,“口”下面应该是三笔,她多了一笔。
八十年很长啊,长到还能有四次土木合观。何必纠结于这一次呢?明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下一次土木大合观,他们又会在哪里?
作者:呋喃(本人笔名)
背景时间:坐标东南,2020年12月21日土木大合观